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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中国文化典型的五个特点

      2018-01-16来源:新华网

       葛兆光 

        现在的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,可是有人却把中国文化窄化为汉族文化,然后又窄化为汉族里面的儒家文化,然后再窄化为他认为是正统、经典的儒家文化,这样就使得我们对什么是中国文化产生误解。

        我今天讲的这个题目,是一个很普通的题目——什么才是“中国的”文化。略微有一点特别的是,?#37326;选?#20013;国的”这三个字加了引号,因为我主要讨论的是,究竟什么才能算中国的文化。

        为什么要讨论这个问题

        大家都知道,从晚清以来,一直到现在,关于中国文化的讨论是非常多的,从林则徐、魏源“睁开眼睛看世界?#20445;?#21040;“五四”新文化运动,一直到上世纪80年代的“文化热?#20445;?#25105;们一直在讨论这个问题。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来讨论这个问题呢?这是因为我有以下几个特别的考虑,?#35748;?#22823;家“从实招来”。

        第一,是我们过去对中国文化的讨论,或者给中国文化的界定,往往是大而化之、似是而非的。我们有一些高度概括的形容词,可是说实话,你听完了,不知道他在说什么,这不符合一个历史学者的习惯。

        我今天要给大家讲得具体一点,就是什么才能算“中国的”文化。

        第二,我也有我的担忧。最近这些年,很多人热衷于谈论中国文化,诸如“中国文化走出去”、“中国文化在世界上有多大的意义?#20445;?#31561;等。可是,很多人在谈论“中国文化”的时候,首?#28982;?#25226;它“窄化”。

        大家都知道,现在的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,可是有人却把中国文化窄化为汉族文化,然后又窄化为汉族里面的儒家文化,然后再窄化为他认为是正统、经典的儒家文化,这样就使得我们对什么是中国文化产生误解。

        第三,我现在非常担心的是,当我们讨论“中国文化”的时候,有一些人带着一种很奇怪的、不知?#26469;?#21738;儿来的文化优越感。

        因此,在所谓“中国崛起”的大背景下,很多人就会有一种错觉,觉得我们中国文化优于其他文化。其实,文化是一种现象、一种特征,文化无高低,民族无贵贱。

        因此,我们现在需要理性地、历史地、自觉地认识中国文化,这样才能够和各种民族、各种文化有互相交往、互相理解与平等的态度。

        中国文化典型的五个特点

        我今天希望能够讲清楚的是,什么才是典型的中国文化。换句话说,即中国文化的特点,什么在中国比较明显,在外国不太明显,什么在中国有,外国没有,这样,我们才能把它称作“中国文化”。但是,我这里还要作一个界定,下面讲的主要是汉族中国的文化。

        1.第一个是汉字的阅读、书写和通过汉字思维,这个是非常重要的。

        大家要知道,现在全世界除了极少数,像中国云南纳西族的东巴文字以外,所有的以象形为基础的文字基本都在生活中消失了,只有汉字仍然和它最起初的象形性、原初性,保持着直接的联系。

        汉字有的是象形的,日月木水火手口刀等等,这个在古代中国叫作“文?#20445;?#29992;章太炎的说法,这就是最基本的汉字单位“初文”。这是古人通过图像,直?#29992;?#32472;他所看到的事物。

        但是,这些字?#36824;唬?#23601;加上会意,就是在一些象形的文字上,加上一些标志意义的符号。?#28909;?#35828;刀口上加上一点,就是“刃?#20445;?#29226;放在树上,就是“采?#20445;?#29275;被关在圈里面,就是“牢”。

        会意还是?#36824;?#29992;,就加上声音,成为形声字,?#28909;縊到?#27827;松柏等等。基础的汉字主要是这三类,当然六书有六种,但主要的是这三类。

        大家可以看到这三类,基础都是形。因此,用汉字来说话、思考、阅读、书写,就会带来很多特征,可能会有一些重感觉重联想、但语法相对简单的特点。

        我经常举一个例子,中国人对于“文”和“字?#20445;?#26377;一种自然的感受和联想。

        古代的“人”字,一看就是人,如果这个人嘴?#32479;?#22825;,就是“兄?#20445;?#20804;原本不是兄弟的兄,是庆祝的“祝?#20445;?#20154;的口朝天是向天“祝”和“咒”的意思。

         人的嘴?#32479;?#21069;,又是什么?是哈欠的“欠”。但这个嘴巴如果掉到后面呢?就是既然的“既?#20445;?#36825;是吃完了不吃了,所以是“既?#20445;?#21363;已经结束了的意思。

        汉字都非常有意思,它形成了中国文化很多特点。简单地说,汉字的使用带来了书法的发达、诗歌声律的发展,?#28909;?#23545;偶、平仄等,这些都是单音节的汉字才有的。

        在古代中国,汉字这种以象形为基础的文字,历史上没有中?#24076;有?#21040;现在,它对我们的思维、阅读和书写,都有很大的影响,甚至影响到了东亚,形成了所谓的“汉字文化圈”。

        2.第二个特点,是“家、家族、家国以及在这一社会结构中产生的儒家学说?#20445;?#36825;是非常有影响的。

        我上课的时候,尤其是给外国学生上课的时候,要出一个题,这个题就是,?#30452;?#29577;应该管?#20027;?#29577;、薛宝钗、史湘?#24179;?#20160;么?外国人总搞不清楚,他们说sister,我说,没那么简单,用中国话来说,是表姐、表妹,但是,还是没那么简单。

        严格说,?#20027;?#29577;是?#30452;?#29577;的姑表妹,薛宝钗是?#30452;?#29577;的姨表妹,史湘云隔了两代了,更远的表妹。为什么中国称谓这么复杂呢?这是因为中国的家、家族、家族共同体,要想有?#20995;潁?#24517;须把远近亲疏关?#21040;?#23450;得非常清楚,这就涉及到中国伦理原则和等级?#20995;頡?/p>

        简单地说,这里其实就是两个原则。

        一个是“内外有别”。

        父母夫妻之间,分内和外,也就是说,女性的亲族和男性的亲族,等?#23545;?#36817;是不一样的,?#28909;?#35828;,叔叔、伯伯,那是你的父党,同姓;但是,舅舅、阿姨,那是母党,不同姓。

        所以,外公外婆是外,爷爷奶奶是内,在古代中国,是分得很清楚的。

        第二个原则就是“上下有序?#20445;?#24517;须讲清楚上下,伯仲季叔,分得清清楚楚,不能乱。

        这两个原则,在丧服制度上表现得最明显。一个人死了之后,在这个人的丧礼上穿什么衣服,一方面表示你和死者关系远近如何,一方面通过丧服,把一个大的家庭、放大的家族、更大的家族共同体联结起来。

        而中国的家庭、家族、家族共同体再放大,就是国家。西方不论是country、state都没有“家”的意思,中国偏偏有“国家”和“家国?#20445;?#22240;为在中国观念世界里面,国就是放大的家,家就是缩小的国,上下有序、内外有别的伦理在国家层面上也是非常严格的。

        正是在这个基础上,才有了儒家学说。

        3.第三个,汉族中国文化里面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“三教合一”的信仰世界。

        宋孝宗、?#35272;只实邸?#38605;正?#23454;?#19981;约而同讲过几乎相同的话,叫“儒家?#38382;饋?#20315;教治心、道教治身”。也就是说,儒家管社会治理,佛教管精神修养,道教管身体修炼,三教看起来蛮融洽的。

        其实从历史上看,这个道理很简单,在中国,佛教道教没有绝对性和神圣性,所以很难看到宗教之间的辩论,也不大会有宗教之间的战争。这是中国的一个特色。

        4.第四个特点,是中国最有趣的阴阳五?#23567;?

        阴阳不说了,五行有两大原则。

        一个是相生相克,金生水、水生木、木生火、火生土、土生金,这是相生的?#21482;兀?#37329;?#22235;盡⒛究?#22303;、土克水、水克火、火克金,这是相克的轮转。

        第二个原则是,五行可?#28304;?#32852;万事万物,比方说,五行可以配五方,东南西北中;可以配五色,青白赤黑黄;可以配五声,宫商角徵羽;还可以配五味,酸甜苦辣咸,等等。

        中医阴阳五?#22411;?#35299;

        把万事万物连成一个大网络,这是我们先人对宇宙万事万物认识的知识基础,大家现在学了科学,对这个有怀疑,但是在古代,这就是我们理解世界最关键的基础,在这个基础上还产生了一整?#23383;?#35782;和技术。

        5.第五个,是中国天下观念,用我们现代的话来说,中国古代的世界观,跟其他国家和民族很不一样。

        古代中国人有一个宇宙想象叫做天圆地方,就是天圆如倚盖,地方如棋局。即天是圆的,像斗笠一样,地像围棋棋盘一样。天的中心在哪里呢?古人想象在北极。

        古人?#26500;?#22825;象,视觉里天在转,地不转,因此“天道左旋?#20445;?#24403;你面朝北的时候,天是朝左转的,你会感觉有一个地方?#36158;?#19981;动,这就是北极,就是我们现在讲的极点。

        古人认为大地的中心在哪儿呢?“洛者,天之中也?#20445;?#27931;阳是大地的中心。这是因为这套观念形成的时候,大概是东周,那时候王都在洛阳。洛阳最了不起,特别是,到了夏至那天,“日下无影”。所以,古代中国人?#26376;?#38451;为中心。

        想象中一圈圈放大,这就是大地的形状,所以有“九服”或者“五服”的说法,每服五百里,两边各有五百里,就是一千里,“五服”就是五千里,大地就是这么方方的。

        但是,从这里形成的一个观念很重要,就是越在中心的人,文明程度就越高,越在边儿上的人,文明程度越低,这就是?#19979;?#21271;狄、东夷、西戎。

        中国很早形成了“华夷观念?#20445;?#35748;为中国人是文明人,周围人是野蛮人,野蛮人要接受文明人的教化,就形成了一套“天下观念?#20445;?#21363;以我为中心想象世界。

        这个想象和观念逐渐发展,不仅成为一种民族志、地理志里面的文化观念,也形成了政治制度即“朝贡体系”。

        这五个方面如果结合在一起,就构成了非常明显的属于汉族中国的文化。可是,需要再次强调的是,现代中国是五方杂糅形成的,就连汉族本身,也是五方杂糅的。从秦汉到隋唐,其实不断?#22411;?#26063;进来,汉族也是逐渐吸纳、融合、杂糅了其他民族才形成的。

        我一直在讲,中国文化是?#35789;?#30340;文化,不是单数的文化。如果你没有这个观念,可能成为盲目的文化自大。

        不同以往的文化转型

        历史上,中国在很长时间,总是“在传统内变?#20445;?#20027;流文化?#36158;?#36824;是在汉族文化传统系统里面作调整,这是因为在古代中国,无论是佛教、三夷教、?#20102;?#20848;教,还是明清天主教,?#36158;?#27809;有?#39759;?#25991;化可以挑战和改变这个汉族中国文化。

        所以,变化都是在传统内部的调整、?#35270;Α⒏母鎩?#21464;化。但是,到了晚清,由于坚船利炮、西力东渐的原因,中国不得不“在传统外变?#20445;?#19981;得不越出传统,文化就面临危机。

        从1895年到1919年,这是中国思想和文化转型最重要的时?#21361;?#22312;这个时?#25991;?#20250;看到很多变化,?#28909;?#35828;?#23454;?#21464;成了总统,满清帝国变成了五族共和的民国,传统帝国不得不变成现代国家;废除科举,兴办学校;开设议会,建立政党;剪去辫子,穿上洋装;不再叩拜,改成握手;妇女解放,?#20449;?#24179;等?#40644;?#38500;迷信,崇尚科学;解开束缚,走出家庭。

        以前所谓的“三纲五常?#21271;?#20102;,变得很彻底很厉害。面对西洋和东洋列强,中国人处于一种焦虑和紧张的心态中。以前那种很自信、很安定的样子已经很难看到了,优雅、宽宏和从容,变得越来?#35762;?#21512;时宜。

        相应地,刚刚我们讲的汉族中国的文化的五方面也出现了变化。

        虽然大多数中国人仍然在用汉字,但现代汉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

        第一,“五四”新文化运动提倡白话文。

        提倡白话文无疑是非常正确的,因为要普及识字率,提高国民的文化程度。但是,也出现了一个新旧文化断裂的问题。以前的书面语言,也就是文言,它代表典雅、礼貌和尊?#24076;?#20063;代表着有教养、有文化,现在不再有了。

        当以前的口语变成书面语言之后,使得雅言和俗语失去等秩,同时也使雅、俗不再有分别。我不知道大家现在有没有这种感觉,?#28304;影?#35805;文成为主流之后,写信已经不再有典雅方式了,电脑普及,网络流行,语言和文化的格调都没了。

        ?#28909;?#35828;,学生给我写信也不署名了,最后来一个“呵呵?#20445;?#38597;?#23383;?#38388;已经没有区别了。

        第二,现代汉语掺入了太多现代的或西方的新词汇,这些词汇进来以后,使得我们通过语言感知的世界已经变了。

        简体字虽然方便学习,但是离开原来的“形?#20445;?#36234;来越像抽象符号,传统汉文化里面,通过形象的文字思考、书写和表达的这个因素,就发生?#23435;?#39064;。

        第二个,家、家族、家国,以及儒家学说,也出现?#23435;?#39064;。

        虽然现代中国尤其是乡村仍然保持着一些传统家庭、家族组织,中国人至今还是相当看重家庭、看重亲情、服从长上,但是,城市化、小家庭化、人口流动,使得家庭、社会和国家的结构关系发生了变化。

        过去那种密切的、彼此?#35272;?#30340;邻里、乡党、家族关?#25285;?#24050;经在现代化过程中逐渐消失了。因此,儒家家族伦理与国家学说,也逐渐失去了原来的社会基础。

        第三个是信仰世界。

        ?#28304;?#26202;清以来,儒家在西洋民主思想的冲击下,渐渐不再能够承担政?#25105;?#35782;形态的重任,佛教与道教也在西洋科学思想的冲击下,受到“破除迷信”的牵累,逐渐退出真正的精神、知识和信仰世界,越来越世俗化、体制化和旅游化。因此,传统的信仰世界也在危机之中。

        第四个是阴阳五?#23567;?

        在科学的冲击下也越来越难以维持,它在现在已经不能完整地解释世界万事万物了。阴阳五行学说,现在基本只在中医、风水、食补等领域里面还保存着。在整个现代的知识系统里面,它已经到了很边缘的地方。

        第五个是“从天下到万国?#20445;?#22522;本的世界观念变了。

        随着晚清以后西洋进入东方,不仅摧毁了原来中国的天下观念?#32479;?#36129;体制,也重新界定了中国与世界各国的关系。古代传统里面的宇宙观、世界观、朝贡或册封体?#25285;?#24050;完全不现实了。

        上述变化?#24471;鰨?#20013;国文化——尤其是汉族中国文化——已经处在一个需要重新认识和重新理解、重新更新的时代。

         “文化”与“文明”有何区别

        我今天一再强调,各种文化没有高低,只有文明是程度不同的。在这样一个理解的基础上,我们可能才会缓解长期以来的焦虑和紧张。

        我这里想引用一位德国学者伊里亚斯的见解,他在《文明的进程》这本书中提出,可以?#36873;?#25991;化”和“文明”做一个界定和区分,即“文化”是使民族之间表现出差异性的东西,它时?#21271;?#29616;着一个民族的自我和特色,因此,它没有高低之分。

        而“文明”是使各个民族差异性逐渐减少的那些东西,表现着人类的普遍的行为?#32479;?#23601;。换句话说,就是“文化”使各个民族不一样,“文明”使各个民族越来越接近。

        接下来伊里亚斯又指出,“文化”是一种不必特意传授,由于耳濡目染就会获得的性格特征和精神气质,而“文明”则常常是一?#20013;?#35201;学习才能获得的东西,因而它总是和“有教养”、“有知识”、“有规则”?#21364;视?#30456;连。

        就好像说,我们经常拿着球来玩,这没问题,但是对不起,一旦你上了?#21621;?#22330;就不能用脚随便踢,上了足球场就不可以用?#30452;?除了守门员),很多人在一起玩就要有规则。虽然“文化”是让你随心所欲表现自己特色的,但“文明”是给你一些限制和规则的。

        如果这样理解“文明”和“文化?#20445;?#25105;们就不必对全球化和现代?#20995;蚩志澹?#20063;不必担心我们的文化会被?#36136;?#25481;,问题在于,我们如何在普遍的文明和规则中,守护好独特的文化和传统。

        再接下去,?#19968;?#24517;须?#24471;鰨?#21508;个民族的“文化”往往是固守的,它表现出一种对异质“文明”的抗拒。

        毫无疑问,文明?#36158;?#26159;在不断?#36136;?#25991;化,我们承认这一点,因为“文明”常常是在前进的,时?#21271;?#29616;着殖民和扩张的倾向。也就是说,“文化”与传统有关,它是特殊的,而“文明”与未来有关,它是普遍的。这两者怎么协调?

        我们今天讲汉族中国文化的特点,那么,我们需要考虑的是,如何在一个普遍文明规则下,能够保存好特别的文化,同时在现代文明的时代,能够理解这些文化在历史中的合理性。

        ?#28909;?#35828;,我们在接受和赞美科学的同时,对于阴阳五?#24515;?#19981;能有一些同情的、历史的理解?

        又?#28909;?#35828;,我们在接受普遍的法律和制度的时候,能不能够?#28304;?#32479;中国的家、家族、家国的伦理和道德准则有一点历史的理解?

        再?#28909;紓?#25105;们能不能在接受新的文明的时候,?#28304;?#32479;宗教也能够有一些?#34385;椋?#21516;样,我们能不能够在接受万国平等原则的同时,也能对中国人理解世界的历史习惯有一点点理解?

        我本人是研究历史的,我一直认为,无论是文化还是文明,我们必须要在历史当中看,我们承认历史是变动不居的,我们回过头去看文化,面向未来看文明,对两者?#23478;型?#24773;。

        (作者葛兆光为复旦大学文史研究?#27721;?#21382;史系特聘资深教授。)

   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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